她把脸埋进膝盖,声音闷在里面,“可我是一条缺爱的狗,我闻着肉味就慌,总想把她拖回洞里藏着。她跟林连珂打电话笑得太开心,我能在旁边一声不吭削坏三根采样签。她给牧民的孩子补习汉语,我非要跟着去,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像尊瘟神盯着。”
“最蠢的一次,”厉宁文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出声,比哭还难听,“所里聚餐,她给每个人都带了自家腌的酸萝卜。我就因为她先给了隔壁组的某个同学而生气,回宿舍把一整罐萝卜全倒进了垃圾桶。她就蹲在那儿捡,捡着捡着抬头问我,‘宁文,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酸的?下次我给你做甜的’。”
厉宁文抬起头,窦棠婴心里很酸,她的脸上眼眶红得吓人,涕泗横流。她失去了最爱自己的人…
“你看,她永远在给我找理由。我发脾气,她以为我累了;我冷着脸,她以为我病了;我跟她吵架,她第二天一早照样把热好的米粥放我桌上,下面压张纸条:‘今天要去的点位海拔高,多吃点’。”
“她……”厉宁文的声音彻底碎了,“掉下去之前,我希望她要是有一秒想到是我在跟她赌气才让她一个人去……我希望她恨我啊。”
她盯着怀里的陶罐,眼神空荡荡的,“我想知道她死前最后到底说了什么,她要是怨恨我多好…这样她会不会变成鬼一直跟在我身边…”
湖风突然灌上来,她抱紧罐子,像抱着最后一点温度。
“我总怪她像太阳,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,“可其实……是我自己不敢站在光下面。我怕光一照,照得我那些心思无处藏,狭隘无处遁形。”
“现在太阳落了。”她把脸贴上冰冷的陶罐,闭上眼睛,“我——周杞一,我冷。”
“厉宁文我求你,我求你给周杞一一个安息,她爸爸妈妈也在等她回家啊!!厉宁文!!”林连珂央求道。
“打开它。”窦棠婴说。
厉宁文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,只是抱着罐子,“平静”地直视他。月光下,她的瞳孔微微放大,里面空荡荡的,映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那句惊人之语只是湖风刮过的一阵呜咽。
比起厉宁文,林连珂先炸了,她尖叫道:“你疯了?!”她一把扯住窦棠婴的袖子,呵斥:“这是能随便打开的东西吗?!”
夜风卷过湖面,吹得窦棠婴额前的头发胡乱扑在脸上,他也顾不上拨。他没有去理会林连珂,语气平缓道:“打开它,生不同眠,那死也要死在一起。”
窦棠婴摇了摇酒瓶,酒水已所剩不多:
“我嬢嬢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走的时候,我也没摸着她的骨灰盒。我隔得老远,看着别人捧着她。”
他顿了顿,像在掂量下面的话。
“我总在回忆中幻想要是当时我能偷偷抓一把她的,就一把,偷偷藏在什么地方就好了…现在是不是就能在生活觉得过不去的时候,拿出来看看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厉宁文,“我不是要你遗憾。而是觉得……你怀里这个藏起来太麻烦,抱着太重了。一个人抱,抱久了,魂都会被压住。”
多吉雅在车里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出来。
有些门,只能自己推开。
林连珂在旁边突然出声,声音有点哑:“窦棠婴,你……”
“迟早是要选择的。”窦棠婴当即截住她的话,眼睛仍看着厉宁文,“选是继续抱着这整罐的‘过去’走向死亡,还是……分一点出来,变成往前走能揣在口袋里的‘重量’。”
窦棠婴静静看着,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。心早就凉了,但酒划过喉咙,一路烧到胃里。你看,酒是好东西,能让人在寒冬沸腾,在薄情灼痛。
过了很久,厉宁文慢慢直起身。她眼睛通红,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她是我一个人的,我不要把她分出去。”
林连珂两个人都骂:“厉宁文你踏马就是个疯子!我要不是因为周杞一,我踏马至于来这里高反吗!我告诉你你明天如果不把骨灰撒了,我就报警抓你!”林连珂崩溃呵斥厉宁文的疯癫,厉宁文也不在乎,她绝不要周杞一离开她。
厉宁文紧紧抱住骨灰坛喃喃道:
“我们第一次在野外过夜,住的帐篷拉链坏了,四处漏风。她缩在睡袋里,小声问我,‘宁文,你睡了吗?外面好黑,感觉有狼。’”厉宁文慢慢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口的封泥,“那天有月亮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我能看见她睫毛在颤。后来……后来每次出野外,哪怕再累,我都会检查三遍帐篷拉链。”
她抬起脸,月光照亮了她脸上蜿蜒的水痕,原来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。林连珂也像回忆起了什么痛苦地闭上眼睛,退了一步说:“现在这个盒子……这么厚,这么严实……该有多黑啊。”
这句话终于击溃了厉宁文强撑的防线,她蹲下身,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窦棠婴沉默地从车上拿来一把多功能小刀,展开,递给厉宁文。刀身在月光下